《告發》,收在《第五縱隊》裏的一個小短篇,也就一萬多字吧。我得說,海明威的小說,就注意力而言,投入產出比真是低。一萬多字的東西,我看了一個晚上,始終聽不到心底的那聲“哢嗒”,我打不開它。偏我又是個偏執的人,所以一次次轉門鎖,先看的是馮亦代版本,百花文藝出版的,覺得隔著一層;又去找上海譯文蔡慧的版本,發現她的譯文更虛浮,離問題的核心更遠。後來我突然意識到,解題的關鍵不是文字,而是情愫,男人才懂得的那種情愫。我長不出喉結和胡須,我也沒有刮胡子或愛撫女體的手感,就像這類事一樣,海明威是我經驗之外的東西。至今我能看到讓心底“哢嗒”的海明威,大概也隻有那篇繞指柔的《雨中的貓》。
還是先說這篇《告發》吧,故事很簡單,就是西班牙內戰時,海明威去一個酒吧喝酒,發現了一個法西斯分子,結果酒保來試探海明威的態度,是要告發還是怎麽?海明威的態度是“關卿鳥事”“關我鳥事”。但是小說家的好奇心,大約是類似於化學家,他很想試驗一下在這個激變下,人性會有怎樣的易色,所以他給了這個酒保一個軍事機關的號碼,如我們所料,這個法西斯分子被抓了。這時的海明威,突然有一種難言的不適感,於是,他打電話給那個抓人的人說,“你們告訴他,是我檢舉的”,海明威說,“別讓他對那個酒吧失望,讓他恨我好了”。
我很想找一個男人去談這個小說,“你讀海明威嗎”“你讀過《第五縱隊》嗎”“你讀過《告發》嗎”。我可以模糊地接近,可是我析不出,也無法把這種情愫結晶。海明威內心的不適,是什麽呢?是如馮亦代在跋裏寫的“強作正義,求心之所安”嗎?我覺得不是。他應該是覺得不潔,這個不潔,從哪裏來呢?因為他覺得自己檢舉這個男人,是原則的淪喪,關鍵在於,原則有大原則和小原則,正義,在海明威心裏,也隻是末事,他更崇尚的,是一種“硬漢”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