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個小村莊裏的小康之家。兄弟姊妹五人,我是最小的一個,三位哥哥,一位姊姊。我出生的前夕,我父親夢到一隻熊到家裏來,據說那是生男孩的征兆。第二天,這個吉兆應驗了,托庇祖先在天之靈,我們家又添了一個兒子。
我大哥出生時,父親曾經夢到收到一束蘭花,因此我大哥就取名夢蘭。我二哥也以同樣的原因取名為夢桃。不用說,我自然取名為夢熊了。姊姊和三哥誕生時,父親卻沒有夢到什麽。後來在我進浙江高等學堂時,為了先前的學校裏鬧了事,夢熊這個名字入了黑名單,於是就改為夢麟了。
我出生在戰亂頻仍的時代裏。我出生的那一年,英國從中國拿走了對緬甸的宗主權;出生的前一年恰恰是中法戰爭結束的一年,中國對越南的宗主權就在那一年讓渡給法國。中國把宗主權一再割讓,正是外國列強進一步侵略中國本土的序幕,因為中國之保有屬國,完全是拿它們當緩衝地帶,而不是為了剝削他們。中國從來不幹涉這些邊緣國家的內政。
這情形很像一隻橘子,橘皮被剝去以後,微生物就開始往橘子內部侵蝕了。但是中國百姓卻懵然不覺,西南邊疆的戰爭隔得太遠了,它們不過是浩瀚的海洋上的一陣泡沫。鄉村裏的人更毫不關心,他們一向與外界隔絕,談狐說鬼的故事比這些軍國大事更能引起他們的興趣。但是中國的國防軍力的一部分卻就是從這些對戰爭不感興趣的鄉村征募而來的。
我慢慢懂得一些人情世故之後:我注意到村裏的人講起太平天國革命的故事時,卻比談當前國家大事起勁多了。我們鄉間呼太平軍為長毛,因為他們蓄發不剃頭。凡聽到有變亂的事,一概稱之為長毛造反。大約在我出身的三十年前,我們村莊的一角曾經被太平軍破壞。一位木匠出身的蔣氏族長就參加過太平軍。人們說他當過長毛的,他自己也直認不諱。他告訴我們許多太平軍擄掠殺戮煮吃人肉的故事,許多還是他自己親身參加的。我看他的雙目發出一種怪光,我父親說,這是因為吃了人肉的緣故。我聽了這些恐怖的故事,常常為之毛骨悚然。這位族長說,太平軍裏每天要做禱告感謝天父天兄(上帝和耶穌)。有一天做禱告以後,想要討好一位老長毛,就說了幾句“天父夾天兄,長毛奪鹹豐”一套吉利話。老長毛點頭稱許他。他抖了。就繼續念道“天下打不通,仍舊還鹹豐”。“媽”的一聲,刀光一閃,從他頭上掠過。從此以後,他不敢再和老長毛開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