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大學是一種生活方式

“常識”有彈性

20世紀以來,國人聽熟了許多大話空話,言高言遠,深不可測,邈不可及,近年則頗有提倡“常識”的聲音,必要而且重要。不過很多作者所說的“常識”,主要從西學中汲取營養,我則想把它放入中國思想傳統中理解。

常識二字,重點在“常”,其意是平常、日常。故所謂常識,即人生日用的平凡道理。因為“常”,所以平白易簡,不怪誕、不虛妄,可以坐而言,即能起而行。這麽說並不意味它不追求高遠,而是說其高遠要建立在卑近之上,孔子雲“下學而上達”,子夏雲“切問而近思”,皆是此意。而“中庸”的“庸”,按朱子的注釋,也就是“平常”二字。

這裏我們可以看出中國思想傳統的一個特質,就是對人間事業的肯定。用今日流行的術語說,便是“世俗化”。世俗化不是否定神聖的、超越的彼岸世界,但多數中國思想家認為,彼岸和此岸並非天懸地隔,更不能為了追求彼岸世界而否棄此岸世界;相反,由此入彼,有時正要通過對此岸世界的肯定來完成。佛教是個很好的例子,這個以涅槃為目標的觀念係統,最終發展出一套“挑水擔柴無非道”的思想性格,在出家形式下肯定了在家價值,隻可說是“中國的”。我這樣說不是要壓縮中國思想的時空複雜性,但從比較思想史視野看,在世界諸大文化中,世俗化在中國體現得最為突出,應是成立的。許多西方學者認為,在幾個世界性的思想係統中,中國思想的超越性最為薄弱。這當然是誤解(此一問題的答案其實和我們怎麽界定“超越性”有關),但這個觀察也從另一側麵展現出中國文化的世俗化性質。

中國思想的世俗化態度也和一個認知取向有關:中國哲人似乎不願把道理高高抽離出語境之外,給它一個形式化的解釋,而是要在現象和義理間維持一種若即若離的關係:沒有一定程度的抽離,顯然無法達致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結論;但要為普遍性而犧牲具體感和特殊感,也非中國學人所欲為。清人章學誠說“古人未嚐離事而言理”,正好和西人注重形式化的思維習慣成為對比。這種取向有其負麵影響,和西學比較起來,中國傳統學問的係統性和邏輯性都相對稀薄;但它也使得我們能對義理保持一種活生生的銳敏感受力,包括對其所適用的邊界存有一份清醒認識,不至於把一種觀念看作衡量世間萬事的唯一尺度。中國思想具有極強的包容性,便是這種取向的體現。相反,若把思想係統的嚴整度看作唯一指標,勢必以喪失生活彈性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