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靜默有時,傾訴有時

你看,你看,文藝複興的臉

好像是杜拉斯在哪本書裏寫過,是《直布羅陀水手》嗎?她寫道“汽車緩緩地攀爬上了高處,在山頂上,我們回望小城,夜色降臨,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是被打翻的星海”。這個意象一直儲備在我的審美經驗庫裏,我覺得讀書的快感正類於此,我們作為人,而不是一頭蒙著眼睛拉磨的驢,繞著一個固定的點,在僵化的半徑範圍內生活,我們得以戰勝這個點和半徑以及蒙眼布的武器之一就是書,這塊蒙眼布可能是一個男人,可能是一個家庭,可能是一份工作,它們匯流成卑瑣的形而下生活。書,是明亮的島嶼,是回首燈火人家處的一個山頂。

最近我爬上的一個山頂是文藝複興,文藝複興的字麵意思是古羅馬人文精神的複蘇,這個精神在漫長的中世紀被打斷過兩次,第一次是匈奴和日耳曼人的入侵,第二次是對拜占廷藝術的淩虐。14世紀的羅馬隻餘下文化和物質的雙重廢墟:貴婦被擄掠,修女在賣**,古宮殿的遺址上野草離離,農人吹著牧笛在放羊,甚至連政治意義上的意大利也不存在,隻有分散的城邦。離亂,血光,陰晦的政治鬥爭,城池的得與失,真像中國的戰國時期。

所有的精神文明都是由物質生產力推動的,為文藝複興買單的就是富有的美第奇家族式的君主,當他們的商隊越過了阿爾卑斯山、他們的商船橫跨過黑海,經過無數的算計、投資、貸款,他們口袋裏的錢,多得足以漫出來,多到在買完了政府、議院、妓院之後,尚有餘額,他們就去找米開朗琪羅或提香來,把過剩的金錢幻化成教堂的一幅濕壁畫、議院的一個廊柱,讓金幣凝露成文化的芬芳。

亂世不僅出英雄和佳人,而且出天才,這種天才長滿了文藝複興的節節寸寸。天才在拉丁文裏的意思就是“心裏被神靈激勵的人”,安哲裏柯修士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不僅被神靈激勵,他差不多就是和他的宗教幻象生活在一起。他在一個小修道院的密室裏修行了一輩子,安哲裏柯並不是他的本名,隻是暗喻他是“天使般可愛的人”。他的住處,也真是個天使棲居的地方——全歐洲最好的陽光,像玻璃杯底的蜂蜜水一樣,甜甜香香的;修行密室的木頭小窗子,像嬰孩的耳朵眼一樣小而深邃。推開那扇小窗子,安哲裏柯修士,仰起他金發下,有點孤寒的、長長的刀把臉,就可以看到太陽像金針一樣在空中飛來飛去,樓下是溫柔的灰綠色草地,長著四季不敗的花草。他是個多麽幸福的人啊,被他的宗教熱情滋養著,在他心裏,上帝、聖母,都是活生生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家人,他大隱隱於心,在文藝複興喧囂的技術革新呐喊中,守著一顆安安靜靜的心,孤身走他的中古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