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傅雷談藝錄

三、自然主義學說批判(下)

理想派的批判:自然美的標準為實用主義的標準——自然的美不一定是藝術的美——自然的醜可成為藝術的美,舉例——自然中無技術——藝術美為表現之美——理想派自然美之由來——自然美之借重於藝術美:“江山如畫”——自然美與藝術美為語言之混淆

理想派的自然主義者,隻認自然中正常的事物與現象為美——這已經容許了價值問題,和絕對派的出發點大不相同了。但他們所定的正常反常的標準,恰是日常生活的標準,絕非藝術上美醜的標準。凡有利於人類的安寧福利、繁殖健全的典型,不論是實物或現象,都名之為正常,理想派的自然主義者更名之美。其實所謂正常是生理的、道德的、社會的價值,以人類為中心的功利觀念;而藝術對這些價值和觀念是完全漠然的。

自然的美醜和藝術的美醜一致——這個論見是更易被事實推翻了。

一個麵目俊秀的男子,盡可在社交場中獲得成功,在情人眼中成為極美的對象,但在美學的見地上是平庸的,無意義的。一匹強壯的馬,通常被稱為“好馬”“美馬”,然而畫家並不一定挑選這種美馬做模型。縱使他采取美女或好馬為題材,也純是從技術的發展上著眼,而非受世俗所謂美好的影響——這是說明自然的美(即正常的美,健康的美)並不一定為藝術美。

近代風景畫,往往以猥瑣的村落街道做對象;小說家又以日常所見所聞、無人注意的事物現象做題材。可知在自然中無所謂美醜的、中性的材料,倒反可成為藝術美。唯有尋常的群眾,才愛看吉慶終場的戲劇,年輕美貌的人的肖像,愛聽柔媚的靡靡之音,因為他們的智力隻能限於實用世界,隻能欣賞以生理、道德標準為基礎的自然美。

牟利羅畫上的捉虱化子,委拉斯開茲的殘廢者,荷蘭畫家的吸煙室,夏爾丹的廚房用具,米勒的農夫,都是我們讚賞的。但你散步的時候,遇到一個容貌怪異的人而回顧,卻絕非為了純美的欣賞。農夫到處皆是,廚房用具家家具備,卻隻在米勒與夏丹的畫上才美。在自然中,絕沒有人說一個殘廢的乞丐跟一個少婦或一抹藍天同美;但在畫麵上,三個對象是同樣的美——這是說自然的醜可成為藝術的美。康德說:“藝術的特長,是能把自然中可憎厭的東西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