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轉向大眾:晚清報人的興起與轉變(1872—1912)

五、被放逐的異見者

(一)出逃的狂人

章炳麟驚弓之鳥般的幾次出逃始於戊戌後的政治清算,從第一次流亡開始,他的人生軌跡即拐入一條幽暗通道。盡管此前他對革命沒有多大興趣,一條反體製的政治道路卻因此隱隱展開。比較起來,第一次逃亡時他身邊同樣支持改革的朋友們,雖有各種不滿,日後卻多成體製內精英:陳黻宸1909年當選為浙江省谘議局正議長,宋恕曾任山東學務處議員兼文案,孫詒讓在立憲展開後任學部二等谘議官。畢竟,那個時代很多知識精英首先是體製內受益者,然後才是不滿者。

從書齋走向革命,很大程度上可謂生活遭遇所致,被官方不斷放逐的經曆,促使章成為一名激進的政治抗爭者。

雖與官員有所交往,辛亥前的章炳麟基本處於官場之外。此後他與官方最主要的關係似乎就是通緝與被通緝。1906年“蘇報案”出獄東渡日本後,他總結說:“算來自戊戌年(1898年)以後,已有七次查拿,六次都拿不到,到第七次方才拿到;以前三次,或因別事株連,或是普拿新黨,不專為我一人,後來四次,卻都為逐滿獨立的事。”[77]最後終因“蘇報案”遭囹圄之災,目睹年輕的革命者鄒容死於獄中(後者因他投案)。如此經曆,自然不同於他人。章炳麟最終選擇了激進陣營作為自己的歸屬,成為官方最著名的反對者之一。《正仇滿論》成為革命派批駁改良派的第一發重炮,1903年所撰《駁康有為論革命書》,則被認為是中國近代史上革命改良之爭的曆史性文獻。激烈甚至經常幾近辱罵的言論,無疑使章炳麟很難回歸體製。

在16歲童子試因病未能完成後,章炳麟不再參加科舉。離開杭州的書齋,他發現自己與當權者總是難以契合。與張之洞短暫的辦報合作迅速告吹,兩次上書李鴻章沒有得到回應,與孫中山合作不久即告反目。自《謝本師》一文,章炳麟的狂放舉國皆驚。[78]在人生各個階段,他幾乎與各種強勢人物發生矛盾。《時務報》時,麥孟華進入報館之後,康門的其他骨幹如徐勤、康廣仁等也在1897年年初相繼來到上海。他們熱衷於宣傳康有為的“三世說”“大同說”,甚至稱康有為“教皇”,最後激怒了章炳麟,大罵康有為是“教匪”,康門弟子遂與之發生了肢體衝突。[79]此後參與《正學報》,章炳麟因對張之洞不滿而在寫下發刊詞後離去。流亡台灣,章與《台灣日日新報》的主辦者發生矛盾,不得不出走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