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國古代詩學與美學

四、“全美為工”——“韻外之致”的必要條件

司空圖在談論他的“韻外之致”或“味外之旨”時,已注意到這個藝術要求不但是詩人的藝術創造的問題,而且也是讀者解讀的問題。讀者讀詩,不能一味求詩內“文意”,還必須於“韻外”“味外”“象外”“景外”去理解詩的言外之餘味。這才是真正的“研讀”。司空圖除了提出“辨於味而後可以言詩”的說法外,在《題柳柳州集後》中又說:“今於華下方得柳詩,味其深搜之致,亦深遠矣。”這意思是說,讀詩者以自己的審美感受,去體會詩人創造的深遠意味。聯係他的“象外之象”“景外之景”的說法,其後一“象”“景”中也必然有讀者的審美想象在內。舉例來說,王維的《送別》:

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

但去莫複問,白雲無盡時。

在這首詩中,前四句給人一覽無餘的感覺,但正是這前四句為第五、六兩句創造了條件,使讀者從“白雲無盡時”想象出許多詩人未寫出的“味外之旨”,讀者可能想到,世俗世界的一切,都來去匆匆,瞬息即逝,唯有那山中的白雲,才是無窮無盡的,它才是你永遠的伴侶。也許在你“不得意”之時,還是向白雲之鄉靠近為好。這是人的一種純潔的生活方式。

司空圖的“韻外之致”或“味外之旨”說,是中國詩學的核心理論——意境說——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對後代詩學的影響是持久的。

任何一種有影響的理論,總是把握到了某種真理性的幼芽。盡管當時還隻是一種直覺性的感想,但總有一天它會與後來發現的真理“暗合”。司空圖的“韻外之致”說就是如此。它在當年還似乎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現在看來,它與現代心理學的一個流派——格式塔心理學——的基本思想,完全是一致的。司空圖在《與李生論詩書》中,把自己的“韻外之致”“味外之旨”說歸結為以“全美為工”,意思是詩要求整體之美,而非像賈島那樣隻有個別的“警句”之美,這才能“知味外之旨”。這正是格式塔心理基本概念所闡明的東西。格式塔心理學最早為奧地利心理學家C.V.厄倫費爾斯於1890年提出“格式塔質”的設想,其意思是事物的整體大於部分之和,整體是格式塔,格式塔的“絕對刺激值”,並不等於各個部分刺激之和,而是大於它。例如,假定一句樂曲由不同的六個音組成,它作為一個整體超越了六個音的簡單相加,它已獲得格式塔質,一種音(六個音)外之新質。這一思想著眼於整體,與元素論不同,已被實踐證明是有道理的。司空圖的“韻外之致”或“味外之旨”實際上也是指“格式塔質”,他認為一首詩成功不成功,不在個別的“警句”,而在詩的整體(“全美”),隻要有整體之美,那麽就會有大於各句的意思的“韻外之致”“味外之旨”“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如我們前麵所舉的王維的《送別》,如果把各個句子孤立起來看,割裂開來看,雖然也會有每個句子限定的意思,但絕不會有新的意味。但若整體地來看,把它看成一個“格式塔”,那麽其“新質”——“味外之旨”——也就自然顯露出來了。所謂“象外之象”“景外之景,那後一個“象”“景”,就是詩歌“格式塔”所造成的“新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