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鬱(中國人民大學)
我自己細心留意魯迅的研究文章,是20世紀70年代末。前輩的敘述裏,難免帶有歲月裏的血色,遠遠的時光裏的一切,與自己的生命體驗似乎並無徹骨的關係。隻是到了20世紀80年代,諸多重要的研究文字出來,才意識到文學史裏的一切,其實也關乎每一個中國人的生活。自那時候起,圍繞魯迅的各種研究,曾一度牽連著思想界的神經,它涉及現代史與革命史中極為複雜的精神形態,這個內在於現代史又超越於時代的思想者和作家,糾纏著我們精神史中最為深切的部分,且將我們的文化引向未知的明日。直到今天,魯迅不僅僅是文學研究的經典對象,而且與其對應的現代史的許多領域,都不能夠繞過這個爭議性的存在。
我們今天回望魯迅研究的轉型,不能不提王富仁先生的博士論文,這是一個轉型的標誌。如同哲學界、史學界的思想變化一樣,王富仁給平淡的現代文學研究界帶來了自新性的震動,那些陳腐的、泛意識形態的話語方式在他那裏終結了,繼之而來的是雄廣的氣象,這是《新青年》時期才擁有的品質,文章滌**著“**”裏積累的汙泥濁水,回到了文學批評與文學研究應有的本質上去。在無所顧忌的書寫裏,他開啟了政治話語之外的思想自新的思考,現代史的隱秘從靈動的詞語縫隙中一點點向我們走來。
這是一個應運而生的思想者,他帶著外在於時代的思維邏輯,糾正著我們流行的觀念。20世紀80年代末第一次接觸王富仁,我便被其氣質所吸引。那時候我在《魯迅研究動態》編輯部工作,在他的手稿裏讀出了一種貫通今昔的浩**之氣。不過由於王瑤、唐弢、李何林、陳湧的存在,他還不能走到學術舞台的中間,可就文章的厚度和境界而言,他其實已經行進在了時代的前列。麵對社會的許多熱點,他的思辨式表達駭世驚俗,歐式的句子糾葛著本土裏帶著痛感的經驗。同樣是用馬克思主義的方法麵對問題,他往往切入問題的核心,言論溢出流行思維的部分讓人回味不已。那見識裏的熱度,驅走了久久盤踞在學界的冷意;談吐中微笑的眼光,散著草根族的清新;而那略帶悲慨的敘述語態,則深染著魯迅遺風,五四的餘音在表述間也時常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