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帝國的宗教迷信的空氣之下,起來革命的也不能不假借迷信的勢力。陳涉起兵之前,先有魚肚裏的帛書,後有叢祠裏的篝火狐鳴。
劉邦起兵之前,也有醉臥龍觀的傳說,有所居常有雲氣的妖言,有赤帝子斬白帝子的神話。劉邦起兵之日,
祠黃帝,祭蚩尤於沛庭而釁鼓。旗幟皆赤,由所殺蛇白帝子,殺者赤帝子,故上赤。(《史記》八)
這不是五德終始論的影響,卻是民間的一種厭勝思想。在平民的心眼裏,秦民族的大神是白帝,東南民族起來和他們對抗,總得抬出黃帝、赤帝來鎮壓西方的白帝。
劉邦第二次入關,方才明白秦帝國祠祭的是四個上帝,他也不懂得為什麽不立黑帝,於是添上了黑帝,湊成五帝之數。他起兵時,曾禱於豐縣的鬆(枌)榆社,又曾祠黃帝,祭蚩尤;故他入關時,便令每縣作公社,這便是把東南民間的宗教風俗輸入關中了。過了幾年,
天下已定(前202年),詔禦史令豐謹治鬆(枌)榆社,常以四時,春以羊彘祠之,令祝官立蚩尤祠於長安。(《史記·封禪書》)
這都是一個豐沛無賴帶來的宗教。
漢高祖對於秦帝國的宗教,很表示尊重。他回到鹹陽,便
悉召故秦祝官,複置太祝太宰,如其故儀禮。……下詔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諸神當祠者,各以其時禮祠之如故。”
這便是建立帝國的遠大政策。項羽入關時,兵威震天下,但他引兵屠鹹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去。有人勸他留都關中,他說:“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這便是無遠誌的強盜行為,所以獻策的人說:“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
劉邦便不然。他知道要得天下,必須得人心;要得人心,必不可擾動人民的宗教習慣。故他第二次入關,戰事還正緊急,他便先下詔恢複故秦的宗教,這真是這位無賴皇帝的最扼要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