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人間孤獨,卻有溫度

有人被家門吐出

黑暗啊,我的本原,我愛你勝過火焰。火焰在一個圈子裏發光,遂將世界框限,出了圈外,誰還知道火焰。唯黑暗包集萬有:物件、火、野獸和我,以至一切的一切,人和威權。好像有一種偉大的力,正在我的身旁滋生、繁衍。我信仰黑暗。

——裏爾克

遠山的形跡已經完全納入霧的範疇了,小雨還在落。我從墓地歸來,在窗前枯坐久久,燕子啾啾的鳴聲始終不曾間斷過。它們從屋旁的草地銜泥、沾水,再飛回簷下,修補往年留下的巢穴。這是秋日例行的節目,隨著微風細雨,點染著我們無聊的生活。稍遠處一攤淺淺的積水,間歇地搖顫著,或輕或重,時緩時急,如同龕上的香爐,默默反應天地的脾氣。

小雨還在落,燕子的羽翼就要濕透了,仍然頡頏不止。記憶像一張張發黴的幻燈片,在心的暗室裏反複地播映。本來陽光璨璨,過了晌午,忽然細雨如織,把天空織成一張白色的布幕。午前我們曾經出門,浩**的隊伍穿過冷清的街坊,靈幡伴著麻衣在風中無力地顫抖,嗩呐裏流出一種黏膩渾濁的聲響,如同粗獷的草籽撒在耳膜,使人神經緊繃,怕要長出一些些什麽。墓地裏布滿高低錯綜的五節芒,皤皤如發,囂張刺目地向八方擴展它的版圖。

棺木緩緩沉入墓穴,一種黑暗從此定型、凝固,如冷卻的柏油。

這樣很好。再沒有斷斷續續的咳嗽切入熟爛的眠夢,沒有濃稠的痰從牆壁上滲透過來。有些可愛可恨的故事、或好或壞的運命或將就此打住。天花板上不再彌漫著嗆鼻的烏雲,壁虎們不再發出咯咯咯咯,喔,令人目熱齒冷的笑聲。南天無雲,北窗放晴,東籬花開,西畝稻青,草木欣欣向榮,世界一片光明。這樣很好,光天化日的上午,在左右鄰舍的幫忙之下,我們已經將父親掩埋。